人类为什么要创新——《欲望的力量:人类科技创新简史》第二版推荐序
《欲望的力量:人类科技创新简史》第一版出版以来,世界科技发展又经历了令人目不暇接的变化。人工智能迅速进入社会生活,生命科学、清洁能源、空间探索和数字技术不断拓展人类能力的边界;与此同时,技术创新所带来的风险、伦理困境和社会分化,也比以往更加引人关注。在这样的背景下,这部书即将在美国推出第二版,并以中英文分别出版,正逢其时。它促使我们重新面对一个看似简单、实则根本的问题:人类为什么要创新?
我与董洁林教授相识,缘起于围绕科技史和创新问题的学术交流。董教授本科毕业于中山大学物理系,20世纪80年代通过“中美联合培养物理类研究生计划(CUSPEA)”赴美国卡内基梅隆大学攻读博士学位。她后来从事写作,曾任美国《华尔街日报》和英国《金融时报》特约撰稿人,也曾任苏州大学商学院特聘教授和清华大学技术创新研究中心兼职教授。她兼具自然科学训练、商业与社会观察以及写作经验,又运用科学计量方法编制世界科技发明创造年表。这样的学术和工作背景,使她观察科学技术史时具有独特的视角。
我曾以中国科学技术史学会的名义邀请她到北京作学术报告,题为《回顾一万年,科技发展如何满足人的需要》。她尝试运用马斯洛的需求理论解释人类的科技发明。与会者未必完全赞同她的所有判断,但她围绕世界科技发明创造所做的计量工作,以及从人的需要出发重构创新历史的努力,得到了大家的肯定。科技是人类文明中最具累积性和进步性的事业之一,其漫长而复杂的历史,的确可以借助数据和计量方法得到新的呈现。
在此后多年的学术交往中,我看到董教授的视野不断扩展。她在坚持科学进步价值的同时,越来越关注科学的社会和文化层面,认真阅读人类学、宗教学和科学哲学著作,思考原始思维、巫术、宗教、科学以及不同知识传统之间的关系。她还参观世界各地的博物馆,实地考察古代遗址,并建立“人类重大科技成就数据库”。《欲望的力量:人类科技创新简史》正是这些长期积累、广泛阅读与实地观察的结晶。
人类为什么要创新?为什么要发明新技术?董洁林教授通过考察人类创新的历史来回答这一问题。人类从远古时代走来,究竟是什么特性将人类与其他动物区别开来?人是群居动物,必须组成社会并建立治理秩序,因而是“政治人”(Homo politicus);人类的性行为不局限于生殖周期中的某个特定阶段,因而是“性爱人”(Homo sexualis);人类会思考,是“智人”(Homo sapiens);人类还会制造工具、创造新事物,也是“制作人”(Homo faber)。借助工具认识和改造世界,是人类最具标志性的特征之一。技术不是附着于人类生活之外的事物,而是人类生活本身的基本事实。没有技术创新,就没有我们所熟悉的人类文明。
思考如此宏大的问题无疑需要勇气。董洁林教授巧妙地运用马斯洛的需求理论,将需求与欲望视为人类创新的重要动力,这是贯穿全书的一条主线。马斯洛将人类需求由低到高区分为生理需求、安全需求、社交需求、尊重需求和自我实现需求,后期又讨论了自我超越需求。依照这一框架,技术创新可以被理解为人类满足一种或多种需求的持续努力。
全书主体大体按照需求层次展开,以“需求”这条清晰的线索串联起自远古时代以来的技术创新史。坦率地说,将每一项技术创新归入某一层次的需求,难免见仁见智。然而,书中的分类并非随意拼接,而是凝聚了作者对科技创新与人类社会关系的长期思考。仅从她为本书建立的“人类重大科技成就数据库”,便可看出其投入的心力。她不仅用资料和数据写作,也用思考和情感写作。
阅读这部书稿是一种愉快的经历,常常还会带来惊喜。董洁林教授善于从技术使用者的角度观察和体验人类发明创造的历史,因而使宏大的科技史叙述具有真切的生活感。例如,在“吃货的创新世界”一章中,她把农业发明、陶瓷、食物加工、厨艺、酒、酱油、奶酪和维生素C等跨越万年、分属不同领域的创新串联起来,展现出一幅“万众创新”的历史图景。又如,在“便宜革命和GDP增长的秘密”一章中,她讨论新产品如何激发乃至创造物质需求,而标准化生产又如何降低成本和价格,使产品进入更广泛的社会生活,并由此推动财富增长。沿着这一思路,产品组合、生产管理、电力普及、标准化和自动化等创新被联系起来,共同构成工业革命的技术图景。
在这样的叙述中,技术发明成为理解人类文明史的物质元件,技术史也得以从科学、社会、文化和心理等多个维度展开。读者看到的不再只是某项发明的内部细节,而是它在人类需求网络中的位置,以及它与制度、观念、生活方式之间的联系。这正是本书最有启发性的地方:它没有把创新仅仅写成少数天才灵光一现的英雄史,而是将其还原为无数个人和群体回应生存需要、社会愿望与精神追求的历史过程。
这部书的另一可贵之处,是作者愿意在讨论中不断修正自己的认识。对于巫术、宗教与科学的关系,中国古代有无科学,以及近代科学为何未在中国发生等问题,学界一直存在不同意见。董教授认真听取不同见解,研读相关文献,并形成自己的判断。她不再把巫术简单视为科学的对立面或“迷信”,而是将其理解为远古人类在特定世界观、思维方式和价值体系下认识并应对世界的实践。书中对弗雷泽、马林诺夫斯基、埃文斯-普里查德等人类学家研究成果的吸收,显示出作者善于自我批判、自我修正并不断拓展思想边界的治学态度。
第二版在美国以中英文出版,还具有另一层意义。科技创新从来不是单一文明内部的孤立进程,而是在不同社会的交往、竞争、借鉴和转化中展开的。以人的需求为线索讲述全球技术创新史,可以帮助不同文化背景的读者越过熟悉的地域和学科边界,看到人类经验中的共同性,也看到不同文明选择技术、使用技术和评价技术的差异。在科技发展日益全球化而世界又面临分裂风险的今天,这种跨文化的科技史书写尤其值得重视。
本书涉及的技术创新和发明极多,几乎覆盖人类需求的各个方面。任何作者都难以对如此漫长历史中的每一项发明作出最后定论,这也不是本书的目的。它更像是一场规模宏大的思想实验:以需求理论为经,以技术创新为纬,尝试构建一幅人类文明演进的总体图景。历史本无现成的轨迹,是研究者通过材料、问题和理论赋予历史以可理解的结构;而这种构建也必将在新的材料、新的问题和新的时代经验中不断继续。第二版的出版,正是这一思想旅程的新起点。谨向董洁林教授表示祝贺,并乐意再次把这部富有勇气、见识与创造力的著作推荐给中英文读者。